降卒营,辰时。
李信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个黑冰台的文吏,各抬一口木箱。
箱盖没封,竹简码在里面,满满当当。
营门口的秦军哨兵朝里吹了一声短哨。
降卒们从各处抬起头,有人蹲着啃干饼,有人靠着木栅栏打盹,有人用草棍在地上划字。
李信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把木箱搁下。
“识字的,过来。”
没人动。
几千人的营地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木栅栏的呜声。
李信不急。
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片竹简,举起来,转了一圈,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。
“这是你们丞相郭开任上六年的账。克扣了多少军粮,吃了多少空饷,卖了多少铁料。每一笔,有批条,有经手人,有去向。”
他把竹简扔回箱子里,“识字的过来念,不识字的,听。”
沉默了三息。
一个人站起来了。
三十出头,左耳缺了半截,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。
他走过来,从箱子里拿了一片竹简。
看了一眼。
嘴唇动了。
声音不大,但营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传得出去。
“秦王政十七年秋,北疆代地边军应发秋粮三万六千石,丞相府批条调拨两万石转运城南,实发边军一万六千石。差额两万石,经手人……丞相府主簿韩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第二个识字的人走过来,拿起另一片。
“秦王政十八年冬,代地边军应发冬粮四万石,丞相府批条截留两万八千石,实发一万二千石。”
“差额两万八千石。”
“批条署名……丞相郭开。”
声音在人群里传开了。
一片传一片,一个念给一群听。
营地里开始有人站起来。
不是暴起。
是慢慢地、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撑起来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骂。
攥着拳头,盯着竹简的方向。
有一种安静,比嚎叫吓人。
这就是那种。
一个人挤到李信面前。
矮,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脸颊上有冻疮烂了又长、长了又烂留下的疤坑,一片一片。
嘴唇裂了三道口子,有两道结了痂,一道还渗着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