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曾布已换了半旧襕衫,正打算将案头几份未批完的札子再过一遍。
忽然。
门房趋至阶前。
“相公,宫里来人。梁都知亲至。”
曾布搁下茶盏,眉头微拧了。
这个时辰,官家的贴身内侍来了?
难道发生了什么急事?
他起身整了整衣襟,大步往前厅走去。
厅中只点了两盏烛火。
梁从政便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,一身素服,怀中拂尘也换作了素柄。
他见了曾布,微微躬身。
“见过曾相公。”
“梁都知夤夜至此,必有要事。”
曾布拱手回礼,没有寒暄。
彼此浸淫官场数十年,虚文可省。
梁从政抬起眼来,目光在曾布面上停了一停,话还没说,却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。
“曾相公,我今夜来,不算公事,也不算私事。只是有些话,在宫里不好说,在衙门更不好说。”
曾布没有接话,只抬手示意他坐了。
梁从政在客位上斜签着坐下,茶盏捧在手里却不饮,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沫,缓缓道。
“官家今日在福宁殿里,算了一整晚的账。”
“户部呈了国用出入的札子,截至八月,超支一千二百万贯有奇。”
他将茶盏搁在几上,十指交叠于膝头。
“官家看了半晌,没说话。后来便提笔写开了。”
说到这里,梁从政抬起眼,看着曾布的眼睛。
“曾相公,官家心里苦,却不愿与旁人说。我伺候了几代天子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曾布闻弦歌而知雅意,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:“官家可是有了什么旨意,须得臣去办?”
梁从政却依旧不说破,只像是闲谈般往下讲:“官家写了好些条目。”
“祭祀减等,宫苑裁撤,贡品停并,御服从简……一桩桩,都是往自己身上割肉。”
“写完了,官家搁下笔,说了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。
曾布也不催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“官家说,佛道寺观,田产不下千百万亩,岁岁不纳一粒粮。”
“僧道度牒日增,寺观资财日厚,而国家岁入日蹙。此非长久之计。”
梁从政说到此处便停住了,重新端起茶盏,低头呷了一口。
厅中一时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