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师出来后,潘季驯的车队一路东行,出山海关,再沿海岸线南下,一路颠簸,终于望见了登州城的轮廓。
八百里路,走了整整四天。七十岁的潘季驯骨头几乎散了架,但掀开车帘看见登州水城的那一刻,他还是挺直了腰板。
“潘公,到了。”书办孙祥在车外禀报。
“直接去水城船坞。”潘季驯吩咐,“不必惊动地方官。”
登州水城位于府城北门外,濒临大海,是明代北方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之一。永乐年间,这里是备倭都司的驻地,船坞里曾经停泊过上百艘战船,码头上堆满了来自南方的木料和铁料。
如今的登州水城,只剩下一片破败。
潘季驯的马车停在水城门前,他下了车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水门闸板朽断,半截泡在海水里;城墙上的垛口坍塌了大半,砖石散落一地;船坞里停着几艘旧船,船底长满了藤壶,桅杆上连帆都没有;码头的石基被海浪掏空,大块的条石歪歪斜斜,随时可能塌陷。
“潘公,这边请。”一个穿青色短褂的中年人迎了上来,是水城守备吴有贵,从九品的小官,在水城守了十几年。
“吴守备,带本官去看看船坞。”
船坞在水城的最深处,三面石壁,一面临海。坞门已经关不严了,海水倒灌进来,坞底淤积了厚厚的泥沙。靠墙搭着几间破棚子,里面堆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铁锚和烂了一半的缆绳。
“这是登州水城的船坞?”潘季驯的声音很平静,但书办孙祥听得出来,那是强压怒火的平静。
“回潘公,这就是。”吴有贵低着头,“永乐年间修的,正统年间修过一次,成化十一年大修过一次。之后一百多年再也没修过了。”
潘季驯走到船坞边,蹲下身,用手扒开泥沙,露出坞底的条石。条石的缝隙里长满了牡蛎壳,锋利得像刀子。
“坞门漏水,坞底淤塞,龙门架腐朽,绞盘锈死。”潘季驯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沙,“这船坞,已经废了。”
吴有贵不敢说话。
潘季驯又去看码头。码头的石基是大块的青石,每块重逾千斤,当年都是从南方运来的。如今石基被海浪掏空了大半,好几块条石已经移位,踩上去摇摇晃晃。
“码头的桩基呢?”潘季驯问。
“回潘公,桩基早就烂了。”
“烂了为什么不修?”
吴有贵苦笑:“潘公,水城没有银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