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胜门外,十里长亭。
官道上的黄土混合着融化的雪水,在夜里被彻骨的北风一吹,化作了坚逾铁石的黑褐色冰壳。
车辙印和杂沓的脚印被地冻结在路面上,犹如一片坑洼不平的生铁。
风停了。
冬日惨白的阳光透过云层,毫无遮挡地洒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。光线虽然刺目,却带不来半分暖意,打在人的脸上,只余下一片干冷的肃杀。
然而,在这足以将河水瞬间冻结的严寒中,平日里空旷的官道两侧,此刻却汇聚了数以万计的人群。
没有顺天府差役拿着水火棍强行驱赶,这些从四九城的街巷里、从南城外流民安置点自发涌来的百姓,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挤在道路两旁。
他们大多数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,里面塞着并不保暖的芦花或碎柳絮。
为了抵御严寒,他们将双手深深地互相揣在袖管里,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偻着,脚下的破布鞋在冰壳上不住地来回踏动,试图借此换取一丝微弱的知觉。
但这里的气氛,却与天气的酷寒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极端。
人太多了。几万具躯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,体温在拥挤中互相传递。
数万人每一次呼吸,都会吐出一团白色的水汽。这些热气在半空中迅速汇聚、交织,竟然在十里长亭的上方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朦胧白雾。
这层由人血肉之躯散发出的热力,竟将那压在头顶的九天严寒都硬生生地顶退了几分。
赵老三站在人群的最外围,脚趾早已冻得发麻,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灼热得发烫。
他的怀里揣着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面饼,那是内务府今早刚发下的口粮。
赵老三不懂什么家国天下,他只认一个最实在的理:当年,他在陕北的黄土地上饿得要啃树皮,是当今皇上把他迁到了京城,给了他修水渠的活计,让他每天能吃上这掺了肉油的饼子。
现在,那个给他饭吃的皇帝,在关外把那些只知道抢掠的建奴杀光了,要回来了。
这十里长亭外,没有一个人是来看热闹的。他们是来迎自己的命,迎自己的活路。那种从胃部最深处蔓延至全身的狂热,把每一个人的胸腔都烧得滚烫。
人群的最前方,是一片明黄色的皇家仪仗。
张嫣穿着繁复厚重的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。十二旒珠垂下,挡住了她大半的面容,让人看不清这位大明国母此刻的神情。
冬日的冷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