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亥时。
章台宫寝殿,门从里面闩了。
赵高守在廊下,双手拢在袖中,缩着脖子。
春夜还凉,风从殿角灌进来,吹得廊灯摇晃。
殿内传来声音。
嗒,嗒,嗒。
靴底摩擦石板地面,节奏忽快忽慢。
赵高竖起耳朵。
嗒嗒,停顿,嗒嗒嗒,衣袍扫过什么东西的窸窣声,再停顿,然后是急促的三步。
他忍不住凑近门缝,眯着眼往里看。
烛光下,一道修长的影子正绕着殿中铜柱反复折返。
玄色寝衣,散着发,赤足。
秦王嬴政贴着第一根铜柱切了个内圈,三步到第二根,急转弯,重心压低,外侧脚蹬地,和白天扶苏跑的一模一样。
只是更快,更沉,更狠。
赵高的后背一层冷汗。
他不知道王上在练什么,但他知道一件事:王上做任何事,都不是闹着玩的。
殿内,嬴政停下来,微微喘息。
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铜柱,伸手摸了摸柱面。
冰凉,光滑,直径约一尺半。
他的手指在柱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然后转身,继续跑。
嗒,嗒,嗒。
赵高缩回脑袋,退了三步,面朝外站好。
他决定什么都没看见。
……
秦王政二十年,暮春。
咸阳东门,辰时初刻。
晨雾还没散尽,灞水方向的官道上,一队车马缓缓驶来。
前导车四辆,打着燕国旗帜,玄底朱纹,在雾气里看不太清颜色,只剩一团暗沉的影。
后面跟着八辆辎车,装着礼单上列明的金帛玉器。
城门校尉核过符节,挥手放行。
车队进了咸阳东大街,两侧民居店铺尚未开张,街面上只有洒扫的隶臣和早起巡逻的中尉署卒。
没有人围观。
这是秦国。
每个月都有别国的使团来,或求和,或纳贡,或递降书。
咸阳人见得多了,懒得看。
第一辆车里,荆轲靠着车壁坐,膝上横放着地图卷轴。
卷轴很沉。
羊皮三尺见方,裹在铜轴上,铜轴中空,里面是那柄八寸短匕。
淬过毒的刃口被蜡封着,一层薄蜡,划开就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