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蹲下来,右手搭上扶苏的肩膀,把他竹简上翻开的那页按平了。
“背到哪了。”
扶苏:“……《小雅》第三篇鹿鸣。”
“背来听听。”
院子里起了风,廊下的灯晃了一下。
嬴政站起来,摸了摸扶苏脑袋,转身往宫门走,步子很快。
王翦站在宫门外的甬道口,披风的边角叫风吹得乱拍,老将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脚下的石砖被他踩出了两道浅印。
他是来催冬衣进展的。
少府令的竹简他也看了,八千人,差四倍,工期死局。
他来甘泉宫,不是真的以为嬴政能从这里带回答案,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了。
嬴政从宫门里出来,王翦迎上去,话还没开口。
嬴政已经走过他身边了,脚步没停,“叫少府令和李斯到章台宫来,带笔。”
王翦站住,看着嬴政的背影。
他张了张嘴,没问什么。
……
章台宫书房,四更天。
两盏铜灯烧到添了三次油。
案面上摆着五根木条,横放,间距相等。
嬴政用右手食指,从左往右,一根一根点过去。
“裁。填。缝。边。口。”
李斯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笔,竹片搁在膝上,一个字都没写。
少府令跪在侧边,膝盖抖得磕上了案腿,发出低沉的咚声,自己没意识到。
嬴政在每根木条下方,各压了一枚铜钱。
“一道工序,配一批工匠,只做这一道。裁布的不缝边,填绒的不走口,做完传给下一批,接着走。”
“全国在册女工,手上哪道活做得最利索?”
少府令喉咙动了一下:“绣工……多擅缝合。农家女擅裁布。”
“分开用。”
嬴政把第二枚铜钱往旁边挪了半寸,“按各人所长,定岗,定工序。”
李斯的笔落下去了,墨迹跟着手走。
少府令盯着那五根木条,嘴唇动了动。
他是个做账的人,数字算得比谁都快。
八千人,每人只做一道工序,熟手的速度比通做整件快三倍不止。
单道工序重复,手上的动作会越来越快,不用在不同针法之间来回切换,不用停下来等上道晾干。
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,又转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