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市那天,楚云深在甘泉宫睡到日上三竿。
内侍小跑着进来,脚步急切,“楚大人,东城开市了!陛下问您去不去观礼?”
楚云深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露出一截后脑勺。
“替我跟陛下说,臣昨夜批文牍太晚,今日头疼欲裂,实在起不来。”
他昨夜确实熬了,熬到子时才把最后一壶酒喝完。
内侍犹豫了一下,“可是陛下说……”
被子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内侍走了。
楚云深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在枕头上,隔绝掉远处锣鼓的动静。
跟我有什么关系,钱又不进我的口袋。
他接着睡了。
咸阳东城,辰时。
大市楼正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
四十八根朱漆圆柱撑起五层高楼,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响。
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,咸阳大市,是李斯亲笔。
门洞大开的那一刻,人流灌进去了。
底层食肆的蒸笼冒着白气,肉香混着面香扑面打人。
胡饼摊前排了二十步长的队,烤羊肉串的铁签子一翻,油脂滴在炭火上滋作响,有人等不及,站着就啃。
二层帛铺,各色绢绸挂满木架。
齐地鲁缟、赵地邯缎、楚地云纱,招牌一个比一个大,掌柜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。
三层玉器珠宝,几十盏油灯架着,把玉璧照得通透,妇人们围在柜前挪不动脚。
正门东首第一铺,田氏。
招牌是连夜赶制的,黑底朱字,田氏绢坊四个字漆还没干透,凑近了能闻到桐油味。
田季站在柜后,袖子撸到肘弯,嗓子从辰时喊到现在,已经哑了。
“齐地鲁缟!上等品!一匹六百钱!过了这村没这店!”
他的四个门客,全被赶到铺门口拉客。
这四人半年前还在田氏坊中佩剑饮酒,自诩游侠,日常工作是替田季撑场面、吓唬人。
如今一个站在铺门前,堆着比娼家还热情的笑脸,逢人便拱手:“贵人进来看?鲁缟摸着凉,夏穿最合适。”
有个年轻门客实在拉不下脸,缩在柱子后面,被田季一眼瞥见。
“你,门口站好。”
门客梗着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管事,我等好歹是士人出身,这般叫卖,辱没斯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