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泉宫的日头偏西了,楚云深才睡醒。
他趿拉着鞋走到外间,正看见嬴政背对着他,站在一幅新挂上的咸阳舆图前。
舆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好几处,最醒目的是咸阳正街那块最宽的地界。
“亚父醒了?”嬴政头也没回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”楚云深打了个哈欠,“李斯他们……搞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嬴政转过身,目光落在楚云深脸上,停了一瞬,“少府令亲自押送,样品已呈御前。”
楚云深精神一振。他那日一股脑把纸币概念砸出去后,其实心里也打鼓。
这时代工艺能不能达标?防伪怎么做?最关键的,信用怎么立?
他原本以为至少得扯皮十天半月,没想到嬴政硬是逼出了三天。
“走,看看去。”
章台宫正殿,气氛凝重。
少府令须发皆白,颤巍巍地捧着一个黑漆木匣,跪在殿中。
他身后站着几个眼圈乌青、袍袖上沾满各色染料痕迹的工匠,站都站不稳,全靠意志撑着。
李斯、蒙恬、赵高等重臣分列两侧,神情各异。
李斯眼底有血丝,但目光灼热;蒙恬面沉如水;赵高则垂着眼,一副恭敬模样。
嬴政高坐御座,微微颔首。
少府令打开木匣。
里面衬着明黄色细绢,上面平躺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物事。
是麻布,但质地异常紧密光滑,颜色是沉静的靛蓝。
楚云深凑近了些。
正面是用极精细的墨版印制的图案:上方是小篆大秦皇家钱庄,下方是清晰的秦半两壹佰字样,四角有复杂的卷云纹,中间是一个方孔钱的图案,方孔内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篆字秦。
背面是繁复的玄鸟衔穗纹,织入布纹,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。
“陛下,亚父,”少府令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的骄傲。
“此乃宝钞,以南郡上等苎麻为底,柔韧似帛,墨用松烟混鱼胶,入布三分,水火不侵。背面玄鸟纹用特制经纬机织就,纹路内嵌断续丝线,对光方显。寻常织机,仿其一二便错十之八九。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:“臣试命人仿制。用现有工匠、现有织机、现有墨料,仿了十七次。最像的一次,纹路只得其形,神韵全无,稍加揉搓便模糊不清。私造之难,难于登天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只有工匠粗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