腿在辽西雪原上受的伤还完全好,僵直地伸在桌子底下。
左肋的夹板勒得他呼吸微沉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隐隐的钝痛。
桌案上,没有堆积什么寻常的刑名卷宗,而是摞着半尺高的名册和密档。
大明朝的锦衣卫,在经历了魏忠贤和田尔耕的把持后,内部早已经变得乌烟瘴气。有人暗中与外朝的东林党眉来眼去,有人在京城的地下钱庄里占着干股,更有甚者,拿着厂卫的驾帖去民间敲诈勒索,早已失去了作为皇帝耳目与利刃的纯粹。
田七现在要做的,就是将这把沾满污垢的绣春刀,重新打磨得锋利无比。
他翻动着案卷,手里捏着一杆朱砂笔,冷酷地扫过那些百户、千户的履历,在那些背景不干净、首鼠两端的名字上,面无表情地画着红叉。
没有怜悯,没有犹豫。
他在建州的十年,见过比这残酷一万倍的生灵涂炭。
在他的认知里,一个特务机构如果不纯粹,就等于是在皇帝的身边埋下了雷。
这些人不死,大明就随时可能被人从内部卡死。
“砰砰。”
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扣响。
“进。”
一名穿着斗牛服的锦衣卫千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,躬身走入,连头都不敢抬。
这位新任指挥使立下北伐头功,手刃敌酋黄台吉,又因为在建奴腹地潜伏十年,身上自带一股子死人味,压得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“启禀指挥使大人。”千户抱拳,压低声音道,“镇辽侯、天雄军提督卢象升卢大人,在衙门外递了名帖,前来拜会。”
田七握着朱砂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按照大明朝两百年的规矩,军镇统帅与特务头子历来是水火不容的死敌。文武分立,厂卫监军,彼此之间防备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登门拜访?
但是在田七看来,这不重要。
在辽西的冰天雪地里,一个在明面排兵布阵,一个在暗处斩将夺旗,他们共同将黄台吉送进了地狱。
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结下的、为了大明国运拼杀出来的交情,远非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结党营私可比。
“卢提督来了?”
田七立刻放下朱砂笔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猛地站了起来。
由于动作太快,左腿的碎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,但他仅仅是皱了皱眉。
“开中门。本使亲自去迎。”